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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经过梦的第九年》

经过梦的第九年

文明开夜合

林寻声,我是乔溪。我喜欢你。

1

林寻声,今天是你的婚礼。

那天我正在敷面膜,手机突然像个似的,在茶几上一阵一阵地猛跳这只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我的编辑又在催稿了,二是我们共同所在的本科同学群,爆出了什么爆炸性的消息。

我唯独没想到,这个消息是关于你

一个h5的界面,点进去两只小熊在跳舞,八音盒的婚礼进行曲中,你和沈柚的婚纱照缓缓浮现。

我一时忘了是该先去看你的脸,还是先去看那行硕大的“百年好合”。

过了很久,我才消化了这个在我认知之中迟早会发生的消息。我看过了你依然英俊的脸,也把“百年好合”一字一字刻入心里,然后像个普通同学一样,点进h5最后一页的调查表,填写了“出席婚礼意愿调查表”。

我一定会去,即使那天天上下刀子。

退出h5,群里已被满屏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轰炸,我点开了你的头像,给你发个红包。红包的祝福语,同样是俗气的“百年好合”。我一定是被四个字洗脑了。

隔了一会儿,你领取了红包,发来一个笑脸,叮嘱我:“婚礼一定要来。”

我问你:“现场有还单身的帅气伴郎吗”

“有有有,人手发一个”

紧接着,你又问:“还单身呢”

我斟酌着措辞,哪怕一个标点符号,也不希望会给你造成负担。

我于是回复:“在相亲,最近见了一个,还不错。”

你说:“那很好啊,也盼望你的好消息。”

我发了一个也许不具有任何意义的笑脸,这一场对话就无疾而终了。

那一天,面膜在我脸上糊了一个小时,凝固板结,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清洗干净。

我觉得浪费的这一勺面膜粉,要算在你头上。

2

为了参加你的婚礼,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我改掉了熬夜的习惯,早起锻炼,每天喝足八杯水,控制饮食,早晚敷两次面膜。

陈安娜过来,被我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作息吓得不敢相认:“乔溪,你是受了什么刺激”

“林寻声要结婚。”

陈安娜翻个白眼:“他结婚,又不是你结婚。”

“毕竟婚礼现场都是大学同学,状态不好一点,会让他们以为这些年我混得很惨。”

陈安娜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还是没忍住:“你就不能直接承认你还喜欢林寻声吗”

林寻声,我觉得话不能这样说,岁月和山河早就把我们的缘分消磨得只剩下一点微薄的回忆,我甚至都分不清楚自己念念而不能忘的究竟是你,还是这些年以为对你念念而不忘的执念。

九年前的高一下学期,我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你的。

那是一个过于寻常的午后,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记不起那天的天气如何,我是怎样的发型,穿着怎样的衣服。

我在文具店门口挑新到货的杂志,陈安娜在和谢青石为了晚上吃什么吵得不可开交。

你的自行车稳稳停在路边,双脚点在地上,向着书店老板喊了一声,“科幻世界到了吗”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抢在老板之前举起了手里的杂志,傻愣愣地回答了一句:“到了。”

你愣了一下,笑着说了声“谢谢”,把车往路边一停,把斜挎的单肩包往身后放了放,踩上路牙走了过来。

我就这样记住了你,或许是因为你也喜欢科幻世界,或许是因为穿着白衬衫的你朝我走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不知名的心悸,好像有一天晚上我守了半夜,看一朵昙花开。花苞绽开的那个瞬间,天地崩开裂缝,洒下星辰。

此后,我不断不断地“偶遇”你。

走廊上,办公室,操场,小卖部,食堂

你和我不同班,教室恰好位于楼层的两端,所以为了“偶遇”,我不得不使出无数的小心机。

这所有心机里最成功的一次,是我恰好考到了你后面的那个名次。

学校月考座位按照名次排列,我如愿以偿地坐到了你后面的座位。那次月考,我看你平整干净的衣领,看你的手肘搁在桌上,看你遇到简单的题目,会不自觉抖动一下的膝盖。

看你的发丝,你的后脑勺,你的颈项和耳垂

唯独忘了看自己的试卷。

那次考试,我惨败而归,又经历了一次月考,才把成绩追上,再次与你同一考场。

填报高考志愿,我没和任何人商量,通过安插在你们班上安插的内线打听来的消息,直接照着你的志愿,填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林寻声,你可能不知道,高一的时候,我的数学成绩班上垫底。

为了和你同一个考场,我下了晚自习以后,回家还要学习两个小时的数学。临近高三的一次八校联考,我数学考砸了,捏着九十多分的试卷万念俱灰。

我是父母离婚,母亲改嫁出国都未曾流过眼泪的人,却在那天为了一丝“我不能和林寻声一个大学了”的恐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如果你还记得,你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接到过一个无声的电话。

你说了一声“喂”,电话那端沉默了三秒钟,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忙音。

那天我鼓足勇气打给你,实际上是为了跟你告白,却由于激动,不小心碰到了挂断键。

我没有复拨一遍的勇气,我安慰自己没关系,既然可以跟你去同一个大学,我会有无穷多的机会,告诉你我的心意。

如果那时候,我能早点知道今后我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和勇气,对你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我一定会重新拿起那支被我扔回床上的手机,郑重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出你的号码。

你说:“喂。”

我说:“林寻声,我是乔溪。我喜欢你。”

好久了。

3

武汉的夏天,气候炎热又干燥。我刚到时水土不服,身上出疹,脸上冒痘。

学院同从东部沿海来的同学迅速结成了小团体,在武汉走街串巷,只为了找到一家正宗的家乡菜馆。

林寻声,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和你熟识起来。

你参加了学校的科幻社,我也跟着你进去,壮大这个随时濒临解散的冷门社团。那个时候,星际穿越还没热映,刘慈欣还没得雨果奖,ligo也还没发现引力波。我们的科幻社四个年级加起来不足二十人,全靠着社长梁随安苦苦支撑。

社里活动是每周看一本科幻小说,并分享读后感。前者你很喜欢,后者你敬谢不敏。于是,每一周,我都要写上两份角度立意不同的读后感,有时候甚至观点完全向左。

我“精分”了整整一年,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梁随安准备出国,科幻社最终还是解散了。

宣告解散的那一天,社团拿仅有的经费包了一家私人影院的小厅,播放银河系漫游指南,大家在一种异样的伤感之中肆意大笑。看过电影之后就是聚餐,一群物理系、数学系的高材生们喝得酩酊大醉,满口往外冒“波粒二象性”,“傅里叶变换”,“消灭地球,世界属于三体”

梁随安端着硕大的啤酒杯过来给我敬酒,望着坐在对面正与一个物理系师兄聊天的你,问我:“乔溪,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惊讶不已,我原本以为我瞒得很好。

梁随安笑说:“你帮他写了整整一年的读后感,换算成情书,十个林寻声都被你拿下了。”

这一晚,梁随安有一种诗人般的伤感。

他说:“乔溪,你以为人生有多少次的机会,能让你一再地浪费”

林寻声,我没想梁随安的这句话应验得这样快。

这天散场是在清晨,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虚幻的浅橙色暖光之中。走到了学校的逸夫楼前,你却停下脚步,不再和我们一起往宿舍区去。

你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腼腆笑意,你说你要等一个人一起去吃早餐。

那个时候,我清楚地听见心里响起了一种类似封冻湖面之上,冰雪崩裂的声音,冷而清脆。

大家对你要等的人充满了好奇,都赖在原地要一同见一见。你无奈地转过身去,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你的声音温柔而平缓,好像你在对话的是林中的一只惊鹿。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一眼能识别出那些恋爱中的人那实在过于明显,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有了色彩。

十分钟,一个长发的女生急匆匆地赶过来,微微喘息地向大家道了句歉。你很自然地将她的手一挽,“这是沈柚。”

即便嫉妒,我也不得不承认,沈柚真是一个好看且耐看的姑娘。她是英语系的,你在学校的公选课上与她相识。

后来,大家都叫沈柚“大柚子”,她也顺势把自己所有的社交网站上的昵称,都改成了“林家大柚子”。

见到沈柚的这一刻,我就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在作业截止日期临近的当口,借由你欠我“五十次读后感”的由头,让你帮我剪片渲染;不能在去科幻社的路上,帮你带一杯整个武汉最好喝的芦荟果粒鲜奶;不能有什么科幻电影一上映,就理直气壮地给你发微信而不用编造任何借口

林寻声,我认识你三年,做你朋友一年。

一千个日子里,我有无穷多的机会告诉你我的心意,然而在一次又一次的“等痘痘好了”“等黑眼圈消了”“等换上裙子了”诸如此类的借口之中,消耗殆尽。

你说,这是不是拖延症晚期的报应

4

林寻声,大三下学期,我们整个年级的人去北京实习。

我们在不同公司,但离得很近。我率先去北京落脚,安顿好之后,顺手把自己认识的中介,介绍给了还没找到房子的你。

谁知道这位中介是刚刚入职的新员工,在收到你“押一付三”的转账之后,就被公司急召,前去参加封闭式培训,整整两天没开手机。你两天内打了无数次电话,无法接通,误以为是遇到了骗子,不得已打电话给我询问情况。

我当场就吓蒙了,六神无主,乱七八糟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

事后,当你跟中介再度取得联系时,你告诉我我当时在电话里把银行卡的卡号和密码都报给了你,我卡里有自己做兼职赚来的八千块钱,全部都给你。

你在电话里笑着骂我傻,“多大点事,可以报警啊你赶紧把银行卡密码改了。”

那八千块钱是我最后的身家。林寻声,你不知道,要是因为我的关系让你蒙受任何损失,我会愧疚一辈子。

在北京,我和你见过五次,但都不是单独。

第一次是大家一起去涮羊肉,你啃掉了四根羊蝎子,我喝完了一扎蒙古奶茶,我俩撑得走不动路,瘫在椅上拍肚皮,活像两个混吃混喝的社会败类。

第二次,大家一起去玉渊潭看樱花,人山人海,我们怕走散,扯着嗓子互相吆喝。你说这里的樱花很普通,不如我们学校里一半的好看。那天,我偷拍了一张你的照片,现在还存放在我的电脑里。

第三次,班上同学过生日,我们去酒吧喝酒。酒保给我们上了一种鸡尾酒,上层带着火焰,如果不一口气立即喝完,那个酒就会迅速地烧尽。我最终还是看着酒在火焰里化作乌有,而你举着空杯对我说,胆小鬼。是的,林寻声,你说得对。

第四次和第五次,比前三次复杂。

第四次,我当时下班回到出租屋,正要洗澡,接到你的电话。你在加班,不到十一点不能离开公司,你拜托我,第一次这样恳切:“能不能帮我去火车站接一下沈柚,她方向感不好。”

我毫不犹豫地应下,把脱下的衣服又穿回去,乘了五十多分钟地铁,在高铁站接上沈柚。碰面以后,沈柚一直向我道谢。她坐了五小时的车,妆发一点没乱。我扒拉了一下自己匆忙出门都没来得及好好梳理的头发,把自己苍白无神的脸别过去,对她说“应该的。”

第二天,我特意叫上了在公司认识的一位学长,前去一道吃饭。我在你们关切的询问中笑而不语,于是你们默认了学长就是我在北京刚刚开始交往的恋人。我看见沈柚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该感谢你对我的磊落过于信任,还是该嘲笑你对沈柚的敏感心思过于迟钝。

林寻声,你不知道的是,你让我去接沈柚的那天我原本也是要加班的,但恰逢我生理期,主管特意准了我早点回家休息。

我接沈柚回你住处的路上,被北京让人绝望的地铁挤得几乎当场崩溃。我肚子疼得冷汗涔涔,可我知道唯独不能当着沈柚的面哭。

第五次,大约是你记忆中最惨的经历之一,却是我每每回都觉得意犹未尽的回忆。我们一行人去近郊游玩,晚上回程找不到车,轻信了附近商家叫来的黑车,最后被扔在了路上,手机没电,远近无人。

好在你方向感不错,我们往进城的路步行了五公里,才总算搭上一辆顺风车。为了打发走路的无聊,我们一行四人轮番讲故事,你讲了弗诺文奇的真名实姓。这本科幻小说我早就看过,不觉得有多好,但在那天晚上,它成了我最喜欢的科幻故事。

搭上车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有气无力,在夜色之中昏沉欲睡。

我是唯一清醒的那一个,看一看你的背影,再看一看窗外。

时间未如我愿停止流转。它奔腾不息。

北京的春夜冷风如露,我在那天数了四百零七根电线杆。

5

毕业的前一阵,班上所有人都没完没了地和论文浴血奋战。你考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失利,直接去往深圳就业。沈柚申请了香港一年制的研究生,你决定等她毕业以后,再考虑进一步的去处。

论文答辩结束之后,班上组织拍毕业照。大家穿着学校批量生产的文化衫,我忍不住嘲笑你,学校伙食这样差,居然也能吃得胖上半圈。然而你原本那样清瘦,胖上半圈其实刚好你的一切都是刚好。

在生科院的草地上,大家蹲坐两排,男生在后,女生在前。你就蹲在我身后,趁着摄影师按快门的时候,往我头上放了一根草。

后来你说,我们都是科幻社流落在外的“遗民”,这张我头上插草的毕业照你拿去了,一定帮我寻觅一个好“东家”。我骂你去死。

那天,我送了你一份礼物,刘慈欣签名版的全套三体。你惊喜不已,问我怎么得来的。我说,我“门路”可多了。

其实是刘慈欣在杭州签售的时候,我排了四个小时的队,帮你签来的。那天陈安娜和她青梅竹马谢青石订婚,我却放了她的鸽子。

你珍而重之地收好,你说,等刘慈欣得了星云奖,这书就值钱了。

你很喜欢刘慈欣,你说他从第一次开始在杂志上发短篇的时候,你就注意到他了。你喜欢一切优秀而小众的东西。

毕业之前的谢师宴兼散伙饭,有一种“醉笑陪君三千场”的悲壮气氛。我一贯不擅长喝酒,也在平生的豪情之中,喝下了数倍于自己平常喝过的量。

回宿舍的路上,仿佛天塌地陷,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思维却异常清醒。

林寻声,我想,我得给你打个电话。

我在操场边缘的灌木丛边坐下,掏出手机,一下一下按出你的号码。我喝醉了,我再没有任何理由挂断。

于是我听见你笑着喊了一声“乔溪”,你问我怎么这时候打给他,是不是在学校里迷路了。

我说:“林寻声。”

六年。

足够让山峰夷作奔流不息的河川,让一粒随风而逝的种子立根成树,让故事里起承转合的桥段圆满落幕。

让学校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再开;让相爱成陌路,知交作断交;让曾经鲜活的面目依稀难辨

却还是不够让我积攒出足够的勇气,当一回彻头彻尾的坏人,告诉你,只是告诉你。

林寻声,我喜欢你。

好久了。

我说:“林寻声。”

你沉默下来,耐心地等。

在你的沉默里,我读出了一种隐约的预感。你真的不知道吗或者你只是知道而缄口不言

我说:“林寻声,以后大柚子去了香港,要帮我代购啊。”

挂了电话,我在灌木丛后的阴影里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的余生,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六年。

6

那天我在刷微博,新闻客户端突然蹦出一条消息:刘慈欣三体获雨果奖,为亚洲首次获奖。我激动地差一点从沙发掉下去,准备和你分享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才想起来,哦,林寻声,我们已经毕业了。

如果在以前,我会对你说,林寻声,星云奖没拿,但是拿了雨果奖。书你不准卖,卖了就绝交。

事实上,我只是给陈安娜打了一个电话。

陈安娜问我,刘慈欣得奖,你为什么语气如丧考妣

林寻声,你也未见得那么高兴吧你曾经那么视若珍宝的小众的东西,有一天突然变成了大众跟风的热点。

可是你的心情到底如何,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后来,我看见你在朋友圈里转发了这则新闻,我小心翼翼地给你点了一个“赞”,混在一堆的“赞”里,显得十分安全。

之后,你在评论里发了一句,“消灭地球”。没过片刻,在美帝国神隐许久的梁随安,接上了下一句,“世界属于三体”。

我这才知道梁随安回来了,同样也签了上海的公司。

在得知我在上海拿着七千不到的工资混日子时,梁随安毅然决然扶贫救困。餐馆靠窗的位置临江,风景旖旎,我们却在聊着和浪漫沾不上半点关系的房价、雾霾、五险一金。

时间把当年讨论星空、宇宙和曲率飞船的我们,变成了庸俗的大人。

那之后,梁随安又邀请了我很多次,我都拒绝了。

梁随安生日那天,说他即将离开上海去北京发展,让我无论如何见他一面,他有东西转交给我。

我最终赴约,为梁随安践行。

他递给我一只小号皮箱,我打开,里面装满着厚厚一沓的a4纸打印的读后感。

梁随安又露出他那种诗人般的忧郁,“真心话说给有心人听才有用,你猜林寻声看没看过”

我不想说话。

林寻声,我认为他突然提到你的名字是一种冒犯,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我的生活被琐碎填充得满满当当,事实上,我已经很少会想到你了。

梁随安看着我,像数年前那次科幻社的离别,“乔溪,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我没有答应梁随安,理由是我受不了北京的环境和空气。林寻声,我不但受不了北京,我还受不了任何一个充满了与你有关的回忆的地方。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年的春天,我是怎样看着车窗,看着北京的街道由荒芜到繁华,数完了那二十公里,四百零七根电线杆。

再后来,ligo发现了引力波,一夕之间我朋友圈的所有人都成了科幻迷,就好像他们在四月一日同时也是张国荣的影迷一样。

陈安娜和谢青石终于走入婚姻的坟墓,为他们的爱情寻一处葬身之地。我远在国外的妈妈听到这个消息,破天荒地关心起了我的私事。

我说不急,我想要慢慢找。

妈妈问:“想找哪样的张继科那样的”

那一阵正是巴西奥运会,马龙和张继科成了少女们的梦中情人。

我义正辞严:“不,马龙那样的。”

林寻声,你可能不知道,你眉眼之间,有几分像张继科,以至于我得把“张继科”三个字设为我微博客户端的屏蔽词,否则我瞥上一眼,就要难受一整天。

7

参加结婚典礼的礼服,是陈安娜帮我挑的,在这件事上,她的审美比我靠谱许多。

临近你结婚的那段时间,我苦行僧一样的规律作息彻底宣告失败。我开始失眠,想到从前,又想到以后,但不管从前还是以后,都像是一场不可触碰的幻梦。

我写过的日记,在几次搬家辗转之中弄丢了,失去了佐证,我只能纯粹凭借我不太靠谱的记忆,去补完你与我九年间没有故事的故事。

我终于惶惶难安地,去参加你的婚礼。

很多的老朋友,但觥筹交错间,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岁月流变,已不是最初的岁月。

可是林寻声,你还是当初的你。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着你讲述你与沈柚的故事,看着你身后播放着一帧一帧幻灯片,看着你和沈柚交换戒指,看着你揭开她洁白的面纱落下一吻

仿佛在搭积木,没日没夜无止无休。在这一刻,它们轰然崩塌,像一座永不能归去的城。

林寻声,我知道这一生最好的缘分,已经彻底失去了。

宴席结束,你招待老朋友聚会。

我这次没有礼物送你,“情谊都在红包里了。”

你问:“足够厚吗”

“不多不少。”

刚刚九年的分量。

沈柚笑看着我,“乔溪,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只能回答,快了快了,正在相亲。

你热心地要给我介绍与会的单身男宾,我猜想你并不是不清楚,我单身至今,与你有莫大的关系。可是这些不能点透,点透了就不美,也不再纯粹。

我便同样热情地将你的介绍一一笑纳,交换了数十个以待此后一并删除的微信号。

你留老朋友吃晚饭,我婉拒告辞。

你送我到楼下,深圳的秋天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凉爽。

我低头看自己裙子,它应当是美的,或许是这九年里,我一直在追求的,要用以与你告白的美。

你说:“应该多留几天,在深圳好好玩一玩。”

我说,工作忙,业余还要写稿,确实没时间。

你说:“那好,就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我说好。片刻,我想到什么,“林寻声。”

你看着我。

“你还欠我东西。”

“什么”

“一勺面膜粉。”

还有你拿着毕业照,找了这些年,也未曾替我找到的好“东家”。

你立时笑了。我顿觉恍惚,好像回到了那年的午后,你在路边,冲拿着科幻杂志的我笑着说了声谢谢。

“乔溪,你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坦然地把这句话当做了称赞。

梁随安有一句说得很对,真心话说给有心人听才有用。

所以林寻声,你不用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不用明白那个古怪的我,坏脾气的我,见到你就唯唯诺诺的我。

你同样无须明白的是,我曾帮你写过五十篇的读后感,每一篇篇首的第一个字,凑在一起,就是一封情书。

林寻声,我曾在没有一个粉丝关注的微博小号里这样写:

有风,有树,有花,有你经过我看书的檐下。

就这样吧,心爱的男孩。祝福你,连同祝福你心爱的女孩。

8

参加完你的婚礼回来,陈安娜寸步不离地陪了我三天,她怕我出事,但她不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我连烧着火焰的鸡尾酒都不敢喝,怎么可能会寻死觅活。

林寻声,其实去年冬天,我曾经去过深圳一趟。

我像个变态一样,把你在朋友圈里曾经发过的那些地方,一一走了一遍:回家路上的面包店,养着橘猫的咖啡厅,写着不明数字的红墙,开着一丛紫色三角梅的院子你还是偏爱那些优秀而小众的东西。

离开深圳是在凌晨,我想过去见你,踌躇了很久,还是没把电话拨出去,最终绕过了你所在的公司,搭上了返程的飞机。生平第一次,我在飞机上看了一场日出,明亮的,温暖的,我被橙色的光刺照得泪流满面。

林寻声,我必须坦诚,在你与沈柚恋爱的这六年里,我不止一次盼望过你和她分手。可又不止一次,调整我与你之间的距离,直到我彻底淡出你的生活,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下“老同学”这最后一张标签。

我的高尚和卑鄙,都是为你。

林寻声,在我弄丢的日记本里,我记下了曾做过的和你的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我们通宵赶作业,终于在截止时间之前,成功上交。我们去吃早餐,一碗红油热干面,一杯热豆浆。吃到一半,我发现你在看我。我问你看什么,你只是笑一笑,说没什么。那天清晨阳光很好,像是每个故事开始的场景。

第二个梦里,我们在乘公交,车子哐当哐当,走了很远的路,不曾停下,也似乎没有终点。我问你,我们要去哪儿。你说,我们要去一座桥。你不知道桥的名字,但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桥。

2014年冬天,我们去看星际穿越。回来的路上,我们聊到时间旅行这个话题。

你说,如果可以时间旅行,你想回到宇宙终结的那一刻,看一看世界的终极真理是什么。

我呢

林寻声,如果可以时间旅行,我想回到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个蝉声阵阵的炎夏。

我一定会重新拿起那支被我扔回床上的手机,郑重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出你的号码。

你说:“喂。”

我说:“林寻声,我是乔溪。我喜欢你。”

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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