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宇文攸叫自己娘,林慧怡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更觉得自己终生秉持的想法是正确的。
她甚至都想骄傲地跑到全天下人面前,喊:“看那,即使是仇人的孩子,我也能教养好。我用自己的一颗真心,换来了对方的真心。我是对的!”
宇文攸见她热泪盈眶的兴奋模样,心中极度懊悔,低头哑声道:“对不起,这声‘娘’来得太迟了。”
“不迟,不迟!”林慧怡强撑着抬起他的脸,含笑着说:“只要你真心,认我做娘,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迟。”
宇文攸听得心中更加歉疚,但都到了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了,只能默默垂泪。
林慧怡心中一件大事已了,便招呼彩月让其他人都进来。
宇文敞见她什么人都见了,却偏偏不单独和自己这个亲儿子说话,心中难免有些不满,和伤心。
林慧怡不是没看见他的样子,却并不想搭理,只是看了眼他那些妃嫔,同时身体支撑不住又躺了回去。
她淡淡地开口:“我马上就死了,该做的事都做了。但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却还是放心不下啊……”
被点到的小姑娘们都有些惊诧,一个个面面相觑,却都不吱声。
林慧怡也没管,自顾自地说:“我心里有些话,一直想告诉你们,趁着我还没咽气,就说了吧。不过听不听,就是你们的事了。”
“请太后娘娘赐教。”以段贵妃为首,一众妃嫔齐齐应声。
林慧怡勉强露出一点儿笑意,却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有自己的心思。但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我体谅你们。”
听见这话的妃嫔们,都忍不住看向自己心中怀疑的对象,并寄希望于林慧怡,除去自己的对手。
而如段蕙心、申曼君这样相对沉稳的,只是默默地听着,态度十分恭敬。
林慧怡也没看她们,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全副交代:“皇宫是冰冷的,用一条又一条规矩把人都分开了,分出个高低贵贱。
这里没有爱,也不允许爱的出现。当然,嫉妒这种感情也不得允许。它便是要这里头的人,通通都成为木石。
可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女人也是人。所以我们会有嫉妒和怨恨,也会有爱,有情。这并不是可耻的。”
林慧怡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眼她们的反应,见众人只是低着脑袋听着,看不出认同与否,又转回去,继续说:
“但嫉妒、怨恨生发于人心的阴影里,是需要抑制的。而只有爱,才能抑制嫉妒和怨恨的人做出错事。
所以,我希望你们用爱对待每一个人,即使她怀着嫉妒和怨恨,她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
不要鄙夷她,去体谅她,去用爱让她醒悟,用爱保护自己。”
听完她这番话,众人要么觉得云里雾里,要么对此嗤之以鼻。
申曼君却反问道:“可是太后娘娘,何为爱?又如何用爱去保护自己?”
“爱就是一种感情,是人与人最美好的东西。它不仅仅是男欢女爱那样肤浅的东西,亲人、友人之间,对彼此的感情与祝愿,都是爱。”
林慧怡看着她笑了笑,嘴上却不停歇:“你们知道我如何能在正昭朝,屹立多年而不倒吗?”
她感受到身体的异样,没有时间给她们思考和回答了,自己给出了答案:“我所倚靠的,就是爱。
我爱与我共侍一夫的妃嫔,所以她们不惜触怒夫君,也要一次次从危难中,将我拯救出来。
我爱侍奉我的使女,所以她们认我为姐姐,即使我一次次违抗君上,她们也孤注一掷,陪我出生入死。
我也爱我的天下子民,所以他们坚定地支持我的作为,认同我国母的身份,几度阻止宪宗废后。”
说完,她忍住胸口的不适,起身看向众人:“所以,这些爱,便是我屹立至今的原因,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护身法宝。”
“妾身明白了,谢太后娘娘赐教。”申曼君紧紧地盯着她,片刻后才伏身拜下。
“妾等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段蕙心这才从纷杂的思绪中脱离出来,领着一众妃嫔回道。
“好,记住就好啊……”林慧怡感觉身体越发虚弱,却仍强撑着保持平和,缓缓躺回床上。
“我终于可以安心了。是时候了,安陵还有我的位置,我就要回到她们身边了,我们永远都会在一块儿……”
她神智开始逐渐涣散,眼睛虚虚望着帐子顶,仿佛看到了高智明、庄小娘、王思娣,甚至陆秋雁,她的姐妹们正跟她招手呢!
正这时,一直隐忍着没有出声的宇文敞,却突然爆发出一声高喊:“娘!”
紧跟着,他就如同一根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射向了林慧怡。
“娘!你为什么不跟我交代遗言,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啊!两年了,你都没跟我说过话!”
他低吼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林慧怡勉强又聚起一点儿神智,轻轻反问了一句:“和你说什么?说你又纳了几个爱妃?”
宇文敞此刻真是满怀怨念,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是跟前半年来所有皇帝一样,娶妃纳嫔,开枝散叶,这有何不对?为什么他娘就紧抓着不放?
见他不回答,林慧怡笑了笑,又问:“还是,说镜儿为什么自杀?你怎么想和我说话,不如就把她的死因告诉我。”
“四娘她……”宇文敞有点儿心虚,支吾着说不出来。
林慧怡于是冷笑着讥讽道:“不敢吗?你做的好事,不敢跟我说?你如此懦弱,哪里是我的儿子!”
宇文敞被这么一激,本就难受的心顿时崩塌,饱含怨气地吼道:
“是!就是我害死了她!从一开始定情,就是我在骗她骗你!什么一见钟情!都是我听了钱德良的话,蒙你们的!
我根本就不喜欢周元镜,就是因为你不许我纳妃嫔,怕你给我娶个和你一样凶悍的管着我!
所以我专门选了周元镜这个软弱好欺负的,蒙过你!这就是她的死因,你知道了!你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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