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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夜晚,因为有了饭局的存在,诱惑倍增,愈加显得神秘。

日落之后,本来变得胆小的心灵,在光线柔和,温度适宜,狭小封闭的包房里找到了安全感。在酒精的刺激下,白天藏在脑子里控制言行的条条框框开始被漠视。躁动萌生,轻狂开始膨胀。终于,少言寡语的人变得喋喋不休,性格乖张的人更加肆无忌惮。夜晚的饭局上会发生什么,刚刚坐下的人一无所知,也无法预判。

晚上七点半,宫仁拖着略感疲惫的身体独自走进了养生鲜坊。他预定了212房间,请侯宝才6人吃饭。本以为能早点到,谁知《北江新闻》今天有书记的片子,他这位代总监必须要审到最后。以前,他都是值班的时候才跟着审片。现在不行了,不管是不是他的班,他都要审完《北江新闻》才能走。

推开212房间的门,侯宝才6个人早已等在里面。见宫仁进来,6人唰地一下都站了起来。嘴里不约而同地喊“宫总”。6个老家伙,平时见面可都是“老宫”、“宫仁”地叫啊。今天一开门听到这样的称呼,这让宫仁既得意又陌生。

侯宝才扯着嗓子喊:“你可算来了,饿得我们几个都低血糖了!跟服务员要了好几块糖了。”说完,亲自拿起壶给宫仁的杯子倒茶。

宫仁笑了,觉得老侯这一句有点接地气了。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走到中间的正位坐下。他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侯宝才、马素艳、张文清,这几位曾经都是《北江新闻》的同事。互相熟悉,自不必说。李娟、苟精忠、万恒久都是电视剧组的,他们在3楼办公,平时不怎么常见。但也都是电视台的老人,辈分相仿。在这些老家伙面前,宫仁心里没多少优越感。不像年轻的小孩们,自己正式工和总监的身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找到高高在上的感觉。这些老家伙都是正式工,还都是同龄人,知根知底,摆不了谱哩。

宫仁看了看桌面,没有发现烟。右手的五个手指开始在桌面上像弹钢琴一样击打。几个人竟谁也看不懂他的意思。宫代总监有些郁闷。

侯宝才一边催服务员上菜,一边陪着笑说:“哥,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今天这顿饭,我们做东。刚才你没到的时候,我擅自做主,已经把菜点了。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您就多担待吧!”

“操你妈,又是‘哥’,又是‘您’,又是‘担待’,整得跟商务接待似的。这个猴崽子平时可不是这么客气的。都是他妈的因为我当了代总监了?”宫仁心里嘀咕着,嘴上赶紧说:“不不不不!猴儿,这怎么行!我今天是代表台长来请你们吃饭的!怎么能让你们请!”宫仁嘴上客套着,心里却想,这几块料还算识时务。

六人一惊,脸上都浮现出得意和骄傲的神色。不一会儿,又变成了猜疑。

“郭有亮要请我们啊!?”侯宝才好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那可不!你们这么能干,台长很重视啊!”

这回总算听明白了。六人脸上的光彩一下烟消云散。

“今天就当我们给台长陪个不是吧。还得仰望宫总在台长面前把我们的不得已给反馈一下。后面很多事您还得多关照哩。”一向腼腆的李娟张嘴了。

“哎呀,别说关照。都是自家人,有事说话。”宫仁一脸真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桌子上敲得更快了。

侯宝才打开了提前准备好的五粮液,开始给宫仁倒酒。宫仁急忙伸手请杯,瞥了一眼酒瓶,立刻眉开眼笑。心下想,这几块料今天是下血本了,这也说明他们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

凉菜上齐了。热菜也开始一道一道端上桌。

宫仁端起杯,饶有兴致地说:“来吧,今天有幸和几位吃顿饭,谈谈心,我特别高兴。走一个!”

六个人也都端起杯。张文清带头说:“今天我们也主要是向你道喜,替你高兴,恭喜你荣升总监!”

“对对对!恭喜恭喜!”众人附和。

“谢谢谢谢!”

大家一仰脖,都干了。

三位女士也不含糊,根本不提喝饮料的事儿。六个人提前商量好了,这顿饭AA制,相当于喝自己的酒。再没酒量,也得把自己那份喝回来。

宫仁很懂得把握火候。他摁着不提那个大家都期待又特敏感的事儿。一上来就是喝酒,和几个人论长幼,想当年。大谈当年在《北江新闻》当记者时的岁月。那时候,马素艳和张文清是编辑。但跟记者没什么区别。大家身份一样,都是正式工。没有高低贵贱。侯宝才他仨都比宫仁小。但老宫也没摆过架子。大家都是直呼其名,美其名曰:记者眼里人人平等。

“我就觉得现在的人感情淡了。不像咱们那时候,一块干活,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像一家人。你看现在,谁见了谁,皮笑肉不笑,每个人都一肚子的心事,可不好呢。我真是怀念咱们那时候。”张文清一句一顿,颇有感慨地说。

“可不是呗。我是一点留恋也没有了。明年3月份我就五十了,到站了。我就可以退了。可是待够了。”马素艳一副解脱的样子。

宫仁却听出了马素艳话里的不舍。但他更关心的是,是什么样的动机让她在退休前还要制造这么一场闹剧。包括今天晚上请这顿饭,显然这不是准备退休的样子和节奏啊?

“哦,你明年3月份啊,我得到10月份。10月份,我的电视人生涯也就结束了。”张文清跟着说。

宫仁的腿抖了抖。急忙端杯说:“哎哟,你们明年都要再见了呗。你们不说我都不知道。我们应该算是北江电视台的第二代人吧,我是89年到的电视台,妈的,一眨眼,都快三十年了。白马过缝!”

“我们俩也是明年退!我们俩都是87年到的台里。那时候是二十四岁,我们被分到文体部,啥都不懂。摄像机都是那种分体式的,摄像和录像分开的。右肩扛着摄像机,左肩背着录像机。还得有一个人帮着背电池。哎哟,现在想想,真是笨死了。”苟精忠和万恒久一人一句,在回忆中感叹时光不再。

“哎,你们二位明年几月份?”宫仁急忙问。

“他5月份,我8月份。”老万解释道。

“嚯,合着你们六个,有四个明年就退啦?”宫仁一脸失落。

“就我小。我是95年到的台里。还得干个三四年哩。”李娟急忙介绍自己。

“你们多好,我都五十二了,但还得待三年。为什么非让男的五十五退呢。都五十多好!”老侯发着嗲,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损样儿。

“真要改成五十,你想退吗?”宫仁一句噎了回去。

“嘿嘿,怎么不行!挣这仨瓜俩枣还有嘛意思?耗一个月,也就挣一顿饭钱。”侯宝才咬着后槽牙说。

宫仁没想到,绕老绕去还是把话题绕到这儿了。他端起杯,喊了一声:“喝酒,为即将退休的四位提前送行!”

几个人一仰脖又干了。

宫仁搓了搓手,嗓子里痒得难受。看着侯宝才说:“给我根烟!不行,我他妈一喝酒必须抽烟。”

侯宝才立刻大声嚷道:“哎呀,哎呀哎呀,忘了忘了,都怪我。”边说边弯腰把手伸向挂在椅子背上的外衣兜。拿出一盒中华来。拽开玻璃纸,抽出一根递给宫仁,拿出火机点上。一边又说:“我们几个都不抽了。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也高。三高都他妈全了。我是备着呢,但你不提,我就想不起来了。不管了,陪着哥哥抽一根。精忠,恒久,你们也点一根儿。”说完,老侯拽出两根扔过来。

苟精忠和万恒久摇着双手,本想说不抽。烟扔了过来,只得拣起来点上。

“三位老美女,也来一根?”老侯看着三个老娘们说。

三个女人摇头摆手。

宫仁猛吸了几口,享受的样子像抽大麻。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上。稍稍定了定,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个事儿没想明白,你们四个明年就退休了,为啥在退休前还要跟着制造个这么大的动静?要给电视台留个念想?”

“哈哈哈。就是要留个念想。”侯宝才顺口接了过来。

“还不是被这个猴儿给忽悠的!”马素艳伸出兰花指,一点老侯的脑袋。

老侯有点不乐意,红着脸说:“哎,咱不能这么埋汰人啊。当初可是你说的要出出这口恶气的啊!你看人家赵梅花,我怎么说,人家就是不掺和。”

“你要是不一遍遍的鼓动我,鼓动我,我能跟着你上道啊?上道啊?”马素艳伸出拳头砸老侯的肩膀。一边砸,一边重复自己的话。好像是在配合拳头的节奏。

“我说一句吧。”万恒久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这一辈子也没干出啥来。名义上说是在电视台上班,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是一事无成。看着别人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心里急啊,不平衡啊。不平衡又咋着?谁让咱没本事呢。眼看快退了,电视台又完蛋了。效益不行了!老了老了,还得不到尊重。还要把不多的那点奖金给抠走!这心里啊,更是不乐意。所以,这脑袋一热,李娟一说,就干了。”

李娟使劲儿清了清嗓子,在椅子上晃了晃身子。显然她对老万最后把自己捎上不大乐意。但终究没有反驳。

宫仁看着老侯给自己倒酒。然后慢吞吞地说:“你们写这封信杀伤力很大啊!”说完,斜睨着眼看着几个人的反应。见大家脸上都有紧张不悦之色,忙又往回收了力道,转声问:“哎,李娟,我记得上半年你竞聘电视剧组的制片人来着吧?”

“嗐,别提了哥,你应该知道吧,本来咱有机会。最后不就是姓吕的那个傻逼娘们看不上咱,人家看上王保志了嘛!王保志水平比我高吗?我从一进电视台就在电视剧。怎么论,也该轮着我啦!但最后就是生生被刷下来了。唉!去哪儿说理儿去!”李娟说完,脸上那无限的怨恨和悲苦久久不散。她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难以自控地说:“要不,这次我说什么也要出这口气。侯哥一招呼,我是双手赞成。”

“哎,这还得感谢宫总。他不在背后给咱撑腰,咱能出这口气呐?!”老侯把话说得越来越明白。

“对对对,感谢宫总。一块敬宫总一杯!”

“哎呀,感谢我什么。我也没帮啥忙,惭愧惭愧!走一个。”

此时,侯宝才几个人都笃定,那个发短信的神秘人物就是宫仁。话说到这份上也就可以了。这种事怎么能挑明?宫仁更不可能承认。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闹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侯宝才心里更加得意了,他觉得宫仁当上总监,自己功不可没。以后在频道里,不用再低三下四了。正式工的好日子又回来了。越想越美,越想越高兴,他端起酒杯,满面春风地说:“哥,来吧,咱北江的规矩,碰杯喝仨,加深一下。”老侯放下酒杯,让服务员又拿过来4个,摆在两人面前,一一倒满。然后端起一杯说:“弟弟先干为敬!”说完,一杯一杯,连着三杯下肚。

宫仁开始还在心里算账,该不该跟这几块料实打实地喝。看着这一张张又丑又皱巴的老脸,他一分钟也不想待下去。后来一想,自己要是端着架子装腔作势,他们都会看得出来。心里存着芥蒂,怎么能安抚得住?看在酒还算好酒的份上,喝吧。喝醉了,睡一觉,啥都过去了。想到这儿,宫仁也不说话,连端三杯,一饮而尽。

众人连连称好。

宫仁的兴致被点着了。他看着老侯说:“今晚准备了多少酒?够喝吗?”

侯宝才一瞪眼,翻囔着厚嘴唇道:“你说的!不够咱再去买行不行!?这么大的事都办完了,喝顿酒还能不让喝痛快呐!”

“那行!这样,我跟每个人喝三杯!表达一下我对各位的诚意!后面有什么事儿,不许再私自行动,直接跟我说。你们几位提出的要求,我尽最大努力满足。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来吧,仁仁,当年在新闻部的时候就这么叫你!哈哈,今天还这么叫。仁仁,该咱俩了,喝仨!”马素艳自带马达,把自己弄得高亢起来。

“来,干!”

“吃菜吃菜,让宫仁吃口菜。”

“我告诉你们,这次老宫终于坐到了总监的位子上,咱们正式工总算扳回一局。新闻频道总算又回到正式工的手里了。吕东当上总监的时候,我就憋了一口气。怎么就轮着她哩?咱们正式工精兵强将还这么多呢。别人不说,宫总的水平有目共睹啊!奶奶的……看把这些聘用工嘚瑟的。吆五喝六,不知道自己吃几位干饭的了。是吧,哥?”侯宝才歪着脑袋,看着宫仁问。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宫仁莫名其妙地狂笑起来。

老侯几个人不明就里,只得跟着傻笑。

宫仁终于停住,又跟张文清喝了三杯。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塞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我以为就我自己他妈的着急呢,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兄弟也替我着急啊!哈哈哈,不过,我取代吕东当总监这是命里早就注定的事儿,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几个人像听侦探小说,一脸的好奇。

“我姓什么?”宫仁看着侯宝才问。

“嗯?宫啊。”

“她姓什么?”

“吕。”

“宫比吕多一个什么?”

侯宝才瞪大了眼。眼里冒出亮光:“锅盖!”

“我不压着她压谁?”

“哎呀!”侯宝才听完,抡起两只肥硕的大手鼓掌。嘴里念叨着:“原来机关在这儿呢!人不能跟天斗啊!得认命!啊,哈哈哈。”

众人恍然大悟般地又跟着笑。

气氛越来越融洽。宫仁接着打圈。

不知什么时候,苟精忠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把两瓶酒放到了服务员的桌子上。

三杯、六杯、九杯……宫仁的圈终于打完了。十八杯酒下肚,虽然是拇指大的酒杯,但他也有点高了。

此时,宫仁觉得脑海里仅剩一束头发丝细的白光。白光周围,如黑暗的太空,混沌而空旷。别人说的话,还能听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他想说不喝了,但嘴却不听使唤了:“我今天……肯定比她吕东喝……得多。她……能跟万成……连着喝下……80万……我他妈的……也能……”

老侯也把自己灌多了。他凑到宫仁脸上,喷着吐沫星子说:“你……他妈的……肯定比那娘们……能喝……她……算老几啊……”

万恒久和苟精忠见《北江新闻》的四个老同事都喝高了,也跟着放松下来。他们冲着李娟笑了笑,说出去透透气,一块起身走了出去。

“不过……有一点……我要……告你们……这次……你们把……郭有亮……得罪了……你们……傻逼了……”宫仁脑袋躺在椅子背上,结结巴巴,一句话说了两分钟。

侯宝才摇头晃脑。似乎听见了,又像没听懂。一会儿,秃噜着大舌头说:“不管……管他娘的……”说完,颈椎像断了一般,脑袋咣当一下滑了个90度的弯,像个歪脖烧鸡。

此刻,马素艳红着脸,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默不吭声。张文清一个人拿着酒杯傻笑,笑了一会儿,就趴到了桌子上。

唯有李娟独醒。

听到宫仁这句话,她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很快冒出了汗。这不是酒后吐真言嘛。她越想越害怕,今天这个饭局,会不会是郭有亮派宫仁来打听消息的?台长不高兴了,这6个人还有好日子过吗?敢情一切歌舞升平都是假象?侯宝才这个傻逼还蒙在鼓里。李娟有点慌,她大声喊侯宝才。老侯垂着头,嘴里“哼哼”了两下。再也没有反应。

突然,李娟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左手很随意地把手机攥在手里,对着宫仁的方向。然后大声喊:“宫总,你当时是怎么想起来给我们发短信的?”

话音刚落,哇地一声,马素艳一口秽物喷出,吐在了地上。

李娟吓了一跳。她瞥了一眼老马,没有动地方。

服务员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李娟厉声说道:“你先出去,我来处理。”服务员像走错了门的客人,连声说着“抱歉”,倒退着关上了门。

李娟又冲着宫仁大声问了一遍。

宫仁慢慢抬起了头,迷离着眼,像是在盯着她看。李娟佯装镇定。宫仁看了一会儿,脑袋又慢慢地垂了下去。

李娟以为宫仁没有听清。她站起来,走到宫仁身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拍着宫仁的肩膀让他喝茶。然后,又凑到宫仁的耳边大声问了一遍:“宫总,你当时是怎么想起来给我们发短信的?”

宫仁被喊醒。

“发短信?我……不发短信……咱们能……坐到这儿吗……我肯定……得发短信……”

“太感谢你了!要是没你指点,那……信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写!”

“嘿嘿……妹子……以后我……罩着你们……”说完,宫仁一头趴到了桌子上。

李娟看着手机,会心一笑,摁停了录像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装进了包里。

看着东倒西歪的四个人,她心生厌恶。这样怎么行呢?四瘫肉泥,我可没有力气送你们回家。想到这儿,她走到侯宝才面前,使劲儿摇晃那水泥墩一般的身子。哪里摇得动?

李娟目露凶光。她把老侯的脑袋抬起来,伸出手掌,开始狂扇那张肥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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